1 一路逃难到南港
北方的风像刀子,割在林若芊白净的脸上。
她缩在马车的角落里,双手紧攥着身上的红袄,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外荒凉的山道。
车轮吱吱碾过碎石,伴着车夫的吆喝声,十几人的小队伍一路向北行进。
她挣扎过,哭喊过,可弟弟林若松揪着她头发骂她“不孝”,林氏冷眼看着,嘴里说着理所当然的话:
“我把你养这么大,你怎么就不能回报回报我!”
“我老实告诉你,聘礼我收了,你不想嫁也得嫁!”
母亲的话像根刺,狠狠扎进她心头,于是林若芊被一根麻绳捆着四肢架进了马车,只待随新郎官罗老三北上他家乡完婚,在车帘拉下的时候,她看着外面的天,灰得像块脏布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车队在山道旁的破庙停下休整,罗老三跳下车,眯着小眼朝林若芊的马车瞟来。
他四十来岁,身形矮胖,满脸横肉,胡子拉碴,眼角堆着细纹,嘴角叼着根草棍,露出油腻的笑。
他跑商多年,手上几条路发了点小财,惯会钻营下流事。
车夫递给他一壶酒,他灌了一口,抹抹嘴,一把掀开车帘朝林若芊招手:“小娘子,我给你松松绑,下来走走,憋坏了可不好。”
林若芊咬紧牙关,低声道:“不用了,我不舒服。”
罗老三嘿嘿一笑,凑近车门,酒气熏人:
“不舒服?爷有法子让你舒服。”
他伸手去拽她胳膊,林若芊缩进角落,绳子勒得她手腕生疼。
队伍刚出渔溪村时,她趁夜偷偷解开绳子,跳下车跑进田野,却被车夫发现,硬生生拖了回来。
罗老三那时扇了她两耳光,骂道:“贱丫头,再跑打断你的腿!”
第二次是在渡河时,她装作解手,趁人不备跳进浅滩,想顺水逃走。
可水太冷,她冻得发抖,没跑多远就被罗老三的手下抓住。
那次他下手更狠,一脚踹在她腰上,疼得她三天直不起来身。
从此,绳子再没解开,勒得她手脚发麻,血痕渗进红袄里。
见林若芊不配合,罗老三轻蔑的啐了一口痰到地上,“再有两天的路程就到我家了,你个小娘皮最好是自己想清楚,不然别怪罗爷下手重。”
随后不管其他,径自去找车队的人开玩笑去了。
林若芊闭上眼,眼泪滑下脸颊,心像被掏空,只剩一片死灰。
她想,或许这就是命。
夜色渐浓,车队宿在破庙,一群汉子围着火堆喝着酒说着荤段子。
罗老三喝得有点儿醉了,他踉跄着挤进马车,肥手按住林若芊的肩膀,嘴里嘀咕:“三十块大洋买的货,今晚得开开荤!”
林若芊心跳猛停,绳子绑得她动弹不得,只能扭头躲闪。
他撕开她红袄得衣领,酒气喷在她脸上,她闻到那股恶臭,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拼命喊叫,却引来外面更大声的下流话和嘲笑声,绝望像潮水淹没她。
就在这时,车外传来一声尖利的马嘶,紧接着是火堆旁汉子们的惊呼:“劫匪!有劫匪!”
破庙外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脆响,火光被冲散,喊杀声撕裂了夜色。
罗老三骂了句脏话,手一松,转身掀帘跳下车,朝外吼道:“哪个不长眼的敢抢老子的货!”
他跌跌撞撞跑向火堆,嘴里还不忘回头威胁:“小娘皮,你等着,爷收拾完这帮狗东西再来弄你!”
林若芊喘着气,瘫在车板上,红袄的衣领被扯开一角,冷风灌进来,她抖得像片枯叶。
车外乱成一团,火光映着刀光,车夫和罗老三的手下仓皇迎敌,咒骂声夹杂着惨叫。
林若芊缩在车角,透过破帘缝隙瞥见几个蒙面劫匪挥刀砍来,罗老三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,对空鸣了一枪,嘴里喊着:“护住货!别让他们抢了!”
枪声震得林若芊耳膜发麻,火堆旁的汉子们慌忙围拢,可劫匪悍不畏死,挥刀逼近,一个手下被砍中肩膀,血溅在庙墙上。
她心跳如擂鼓,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乱了,乱了好。
她低头看手脚上的麻绳,勒得她皮肉翻开,血迹斑斑。
她试着挣了挣,手脚被绑死,动弹不得。
她咬紧牙,俯身用牙齿咬住绳结,腥咸的血味混着麻绳的涩味钻进嘴里。
她一下下撕扯,牙龈渗血,手腕终于松了一丝。
外面的厮杀愈发激烈,罗老三扣动扳机,又一枪打中一个劫匪的腿,那人惨叫着倒地,可其他劫匪趁势扑上,刀光闪过,另一个手下捂着肚子倒下。
罗老三气急败坏,吼着指挥:“围起来,别放跑一个!”
林若芊咬着绳子,眼角瞥见车夫趁乱跑向马匹,他慌张地割断缰绳,嘴里嘀咕:“老子不干了,命要紧!”
他一刀砍断马车的牵索,翻身上马,扬鞭逃去。
没了马的马车猛地一晃,车身失衡,侧翻下去,正好撞上庙旁的一道斜坡。
“轰”一声,马车顺坡滑下,车板撞得四分五裂,林若芊被颠得七荤八素,头撞上车壁,眼前发黑。
她咬牙护住头,车身翻滚中,绳子被车板裂缝勾住,猛地扯开,她手脚一松,整个人摔出车外,滚进坡下的草丛。
林若芊强忍着眩晕感抬头看去,破庙的火光映着人影晃动,罗老三朝一个劫匪开枪,子弹擦过树干,火星四溅,双方仍在混战,无人注意到坡下的她。
她顾不得身上传来的剧痛,咬紧牙,借着月光辨了方向,踉跄着爬起身,一头扎进密林,跌跌撞撞往前狂奔。
她不知道跑了多久,天色从黑转灰,又从灰转黑,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风声。
她没吃没喝,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,舌头黏在嘴里,咽一下都像吞针。
肚子饿得抽搐,她在林子里捡过几片烂叶子嚼,苦得她干呕,却连胆汁都吐不出来。
身上的伤口发炎,腰上被罗老三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,像有根钝刀在剜肉。
她感觉双脚早已不是自己的,麻木得像两块烂木头,每一步都靠意志拖着,每迈一步,就像踩在刀尖上,疼得她眼前发花,可她不敢停。
她跌倒过无数次,爬起来时手掌磨破,血肉模糊,头发乱成一团,沾满泥土和枯叶。
她像个活死人,踉跄在林间,恍恍惚惚间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林子渐渐稀疏,前方隐约传来人声,她眯着眼看去,是一群逃荒的难民,衣衫褴褛,拖家带口。
她踉跄着混进难民队伍,低头裹紧红袄,遮住那张满是污痕的脸。人群里老幼哭声不断,拖着破烂包裹,朝南慢吞吞挪动。
她跟了半日,嗅到一股淡淡的烤饼味,循着气味挤到队伍边,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妇蹲在地上,用树枝拨弄一块焦黑的饼。
老妇抬头,见她盯着,皱眉道:“看啥?没多的!”
林若芊咽了口唾沫,沙哑着嗓子说:“我拿东西换。”
她抖着手解下红袄,那块布虽脏,棉料厚实,远比难民身上的麻布强。
她递过去:“就换一口吃的,一口水,一件脏衣。”
老妇眯眼打量,接过红袄,扔给她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,又掰下半块饼,递来一个破碗,里面剩几滴浑水。
林若芊换上灰布衣,狼吞虎咽地啃下那半块饼。
饼子干硬得像石头,硌得牙疼,水更苦涩,带着泥味,可她顾不得,喝得一滴不剩。
勉强填了肚子,她总算是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了,耳边渐渐传来一些低语:
“现在距离南港还有半个月的路程,真远啊。”
“那卢沿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啊。”
林若芊听到这名字,心头猛地一跳,她抬眼看去,一个瘦男人抱着孩子,嘀咕道:“听说那儿的军阀老大卢沿发了电台,说接受难民,去了就有活儿干,有工钱吃饭。”
另一个老汉接话:“卢沿占了南港,港口城里啥都有,不至于骗我们。”
一个妇人叹气:“再熬熬,熬到了地儿就解脱了。”
难民们的声音低沉,带着疲惫与麻木。
队伍里几十号人,老的老,小的小,拖着破烂的包裹,脚步沉重地挪动。
有人咳嗽,有人低泣,可更多的是沉默,像一群行尸走肉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
半个月的路程,像一座压在肩上的山,没人敢多想,只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林若芊低头裹紧灰布衣,混在人群里,像个影子。
她不敢说话,只默默听着,卢沿的名字在她脑子里晃,像根细线,吊着她那颗死灰般的心。
这一路上,食物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珍贵的,林若芊硬是靠着路边的野草野果活了下来,等到了南港城时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灰布衣挂在身上像麻袋,脸上脏兮兮,眼窝深陷,比城里的乞丐还不如。
队伍终于停下,前方是南港城的入口,高大的城门上挂着军旗,几个穿灰绿军装的士兵守着,手里端着枪,目光冷冷扫过人群。
一个士兵扯着嗓子喊:“想进城的去登记处,没登记不许进!”
难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挤,林若芊默默跟着,半晌后,终于登记完毕拿到了临时身份纸。
南港城里灯火通明,街道两旁是欧式洋房,红砖白墙,尖顶窗户在电灯下泛着光。
电线杆上挂着灯泡,亮得刺眼,路边摊贩吆喝着卖烧饼、馄饨,香气钻进鼻子里,林若芊那本就饿的反酸的胃更是狠狠绞了一下。
忍着胃疼,她却咧着嘴笑了起来,她想活下去,在这城里有滋有味儿的活下去。
安置点设在城边一座旧仓库,门口搭着棚子,几个穿粗布衣的大妈忙着分粥。
难民们挤成一团,林若芊排了半天,终于轮到她。一个胖大妈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塞到她手里,粥里漂着几粒菜叶,热气扑在她脸上。她抖着手接过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大妈摆摆手,嗓门洪亮:“谢啥,快喝吧,别凉了!”
林若芊捧着碗,蹲在角落,顾不得烫,小口小口喝起来。
米粥温热,带着淡淡的米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饿了半个月的胃终于缓过来。
她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眼泪混着粥味淌下来,但她还是笑出了声,边哭边笑的样子让旁人都为之侧目。
边上几个大妈分完了粥,闲聊开来,一个瘦大妈抹了把汗,笑着说:“这安置点可多亏了卢太太,没她筹粮,咱们哪吃得上这口热乎的。”
另一个胖大妈接话:“可不是,卢太太人美心善,城里谁不说她好。听说她前儿还捐了布,给难民做冬衣呢。”
瘦大妈点头:“卢先生跟卢太太感情也好,成天形影不离,城里人都羡慕她命好,嫁了个疼她的男人。”
胖大妈叹道:“卢先生统着南港,卢太太管着内宅,真是天造地设一对儿。”
难民们听着,纷纷附和感谢起卢先生卢太太来,林若芊低头盯着碗,耳边是大妈们的笑声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卢沿结婚了。
想想也是,他那么好一个人,怎么可能还不娶妻呢。
想必卢太太也是一位人美心善的世家女子,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吧。
可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,那点藏了三年的旖旎,像风里的烛火,摇了几下,灭了。
她闭上眼,深吸口气,把那点少女心思压进心底最深处,默默告诉自己,她来南港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活下去。
睁开眼,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一饮而尽,烫得她喉咙发疼,可她没停——她得活着,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