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阴阳两隔道
地铁站里人声鼎沸,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夹杂着风压扑面而来,站台上的人群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高中制服梳着长马尾的漂亮女生突然踉跄着挤出人群,毫无预兆地朝轨道边缘扑去。
尖叫声瞬间炸开,周围的人惊恐地捂住嘴,列车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。
车轮与铁轨摩擦的火花迸溅而出,伴随着急促的“吱——”声,列车猛地减速,但惯性太大,车头依然冲过了轨道边缘,擦着站台边缘滑行了一段才彻底停下,车身距离事发点已有好几米。
人群中有人捂着胸口喘气,有人呆若木鸡地盯着这一幕,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低低的抽气声从某个角落传来。
站台边上,那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双腿瘫软地跌坐在地,制服裙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微微发抖的小腿。
她双手撑着地面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的马尾散乱了几缕,粘在汗湿的额头上,双眼瞪得溜圆,满是惊恐与茫然。
在她身后,一只纤细的手缓缓松开了揪住她制服后领的手指。
尤鱼站在她身后,额头上亦是渗出一层细汗。
太险了!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蹲下身拍了拍女生的肩膀,低声安慰道:“放心,你还没死呢。”
她的声音尽量放软,试图让对方平静下来,可手掌却不自觉地攥紧,指尖还带着刚才用力拉拽时的僵硬,她抖了两下就当没事儿了。
女生缓缓抬起头,双眼看向尤鱼,瞳孔却涣散得像失去了焦距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似乎想说什么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眼皮一沉,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地,晕了过去。
尤鱼一惊,下意识伸手去扶,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
几个穿着地铁制服的工作人员迅速围拢过来,有人喊着:“让开!让开!她怎么样了?”
另一个已经掏出对讲机,低声呼叫医护支援。
人群开始骚动,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。
尤鱼站起身,退开一步。
就在这时,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她的后颈,她猛地抬眼看去,目光锁定在列车车头的位置。
那里,昏暗的灯光下,一只白色的狐狸蹲坐在车顶边缘,白色毛色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它静静地盯着她,琥珀色的眼瞳竖成一条寒冷的银线。
见尤鱼的目光扫来,它微微一顿,随即转身,矫健地跃下轨道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隧道深处的黑暗中。
尤鱼眯了眯眼,盯着那片黑暗看了片刻,她低头瞥了眼被工作人员围住的女生,确认对方只是晕过去,长舒了一口气。
反正没闹出人命就跟她没太大关系。
站台上的骚动渐渐平息,广播里传出机械化的声音:
“因突发状况,本次列车稍作调整,请乘客有序候车。”
没过多久,另一列列车轰隆隆进站,车门打开,人群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仿佛刚才的生死一刻只是个插曲。
尤鱼转身混进人群,上了车,列车加速,轰鸣声掩盖了周围的低语,车厢里的灯光明亮而平稳,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。
尤鱼刚挤出地铁车厢,脚还没站稳,口袋里的手机就“嗡嗡”震了起来。她低头一看,屏幕上跳出“莫问天”三个字。
她皱了皱眉,接起电话,还没开口,对面的大嗓门就炸开了:“尤鱼!你到哪了?时间快到了,搞快点啊!”
“刚下地铁,催什么催?”尤鱼揉了揉耳朵,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离得又不近,总不能让我飞过去吧?”
“我不催,不催!你慢着点儿啊!”莫问天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尤鱼翻了个白眼,挂了电话,只能小跑着冲出地铁站。
春天的风还有点凉,她跑得额头微微出汗,肩头的黑发被吹得有些乱。
十多分钟后,她气喘吁吁地赶到酒店门口。
这座建筑通体黑色,镶嵌着镜面玻璃,在夕阳下反射出斑驳的金红光影,像一块巨大的黑宝石矗立在市中心。
门口,莫问天正焦躁地踱来踱去,瘦高的身影裹着那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,看到尤鱼,他眼睛一亮,迎上来就嚷:“可算来了!”
尤鱼和莫问天进了酒店的大门,直奔电梯间。
莫问天按下32楼的按钮,电梯门缓缓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二人。
他瞥了尤鱼一眼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这次的订单可不简单,是个女明星,叫安歌。最近感觉像是被鬼上身,整天心神不宁,状态差得要命。她经纪人到处找人,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线的。”
尤鱼靠在电梯壁上,手臂环胸,闻言只是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懒散地盯着上升的楼层数字,没多大反应。
莫问天却忍不住搓了搓手,兴奋劲儿还没下去:“这可是个大单啊!人家有钱又有背景,搞好了咱又能赚一笔。”
尤鱼斜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撇,“你每次都说赚一笔,回回到最后都亏本。”
莫问天被噎了一下,刚想反驳,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到了32楼,门缓缓打开。
他撇撇嘴,嘀咕道:“亏本还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尤鱼跟莫问天是对好搭档,干的也是阴阳之间的事儿,一个出体力干活儿,一个出嘴巴拉客户。
但二人都是对钱没啥概念的人,尤其是尤鱼,每次出手都不太会顾及周围,往往就会用力过猛,砸碎点小东小西都是再正常不过了,要是再投入点儿,连人家房子都恨不得拆了,从而就导致最后结了账,转手就要赔偿苦主。
两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,门牌上写着3208。莫问天抬手按响门铃,清脆的铃声响了两下,门很快被打开。
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探出头,应该是姚鹿的经纪人。
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,眉头微皱,但还是侧身让开:“你们就是莫先生和尤大师吧?快进来吧。”
两人走进房间,经纪人关上门,转身搓了搓手,满脸焦虑地说:“真是麻烦两位了。安歌这几天状态特别不好,吃不下睡不着,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。我们实在没办法了,才想到找大师来看看。拜托你们了,一定要帮帮她!”
房间里光线昏暗,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洒下微弱的光。
沙发上,一个身影裹着毛毯蜷缩成一团,正是女明星安歌。
她低着头,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埋在阴影里,嘴唇苍白得像涂了层霜,整个人瑟瑟发抖,像是在极力抵御某种无形的寒意。
尤鱼走近几步,半蹲下身,平视着姚鹿。
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,她的目光却冷静而锐利,像在审视什么。
安歌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,眼底满是疲惫。
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,声音细得像要断掉:“大师……我感觉不太好。如果有办法救救我,就请出手吧。”
尤鱼没急着说话,眯起眼仔细打量了她片刻。
安歌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,不明显,却让人感到压抑。
她皱了皱眉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。
她捏着硬币在姚鹿面前轻轻晃了晃,然后手腕一翻,将硬币贴在了姚鹿的额头上。
“啊——”安歌轻呼一声,身子猛地一颤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但紧接着,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,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血色,瑟缩的身体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,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尤鱼收回手,硬币在她指间转了一圈,又被她塞回口袋。
她站起身,淡淡地说:“暂时压住了,应该能缓一阵。”
安歌愣了几秒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里多了几分光亮,惊喜地说:
“真的……我感觉好多了!身体暖和了,也不那么沉了!”
她激动之下伸手想抓尤鱼的手,却被尤鱼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,手僵在半空,略显尴尬。
莫问天站在一旁,嘿嘿一笑,插话道:“我就说吧,找我们准没错!”
安歌收回手,也不介意,急切地看向尤鱼:“大师,我这是怎么了?会不会再犯?我一周后有个新剧要开拍,状态不好真的不行。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一阵?我真的很怕再出问题。”
尤鱼瞥了眼莫问天,见他正使劲朝自己挤眉弄眼。
她故作姿态的沉默片刻,语气平静地说:“你身上确实有点脏东西,不过不深,我刚才压下去的应该能撑几天。至于陪你,具体价格你跟莫问天聊。”
安歌眼睛一亮,连忙点头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经纪人也松了口气,忙不迭地说:“好好好,那就太感谢尤大师了!莫先生,咱们这边聊聊细节?”她转头看向莫问天,语气里满是期待。
莫问天咧嘴一笑,搓了搓手,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:“没问题没问题,走,咱找个地方细说!”
他和经纪人走到房间一角,低声讨论起来。
尤鱼站在原地,手插进兜里,懒洋洋地看着安歌,没再多说什么。
安歌裹着毛毯,感激地朝她笑了笑,低声道:“大师,谢谢你肯帮忙。”
就在这时,门铃突然响了,清脆的“叮咚”声打断了房间里的氛围。
尤鱼挑了挑眉,莫问天和经纪人同时停下话头,齐齐看向门口。
经纪人愣了一下,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尴尬地嘀咕:“哎呀,忘了还有这茬……”她快步走到门前,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留着厚重刘海的年轻姑娘,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脸颊两侧隐约可见两道长长的不太明显的痕迹,像是经过缝合的伤疤。
一双大眼睛嵌在脸上,眼白多得有些吓人,三白眼的瞳孔像是蒙着一层死气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麻布长裙,裙摆垂到脚踝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丧气沉沉的气息,甚至连她周围的灯光都暗了几分。
她抬头看向经纪人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您好,我是混沌咨询的翟影月……是您之前联系我过来的。”
经纪人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,愣了半秒才回过神,干笑两声,忙把人迎进来:“哎呀,翟小姐,您来得真是时候……快请进请进!”
她一边说一边偷瞄了尤鱼一眼,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尴尬,“那个……姚鹿这情况太严重了,我就多联系了几家,您别介意啊。”
翟影月慢吞吞地走进房间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她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姚鹿身上。
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她,低声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:“既然你们已经请了人,我就不插手了。”
这话说得毫无起伏,却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。
经纪人搓着手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哈哈,是的是的,尤大师刚帮了安歌一把,效果还不错。翟小姐您大老远跑来,真是辛苦了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被翟影月那丧气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。
翟影月木木的回道:“不辛苦,我们公司就在顶楼。”
莫问天站在一旁,摸了摸鼻子,试着打圆场:“咳,那个啥,大家都是同行,多个人多份力嘛……”
可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在翟影月面前显得太跳脱,赶紧闭了嘴。
尤鱼站在原地,手插在兜里,好奇的看着翟影月。
翟影月像是没察觉到周围的尴尬,缓缓转过身,声音依旧低沉而无波:“姚小姐应该没事了,我先走了。”
安歌裹着毛毯,愣愣地看着翟影月,像是被她那死气沉沉的样子震住了,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经纪人连忙上前送她,语气里满是歉意:“真不好意思啊,翟小姐,这次是我们没协调好,下次一定提前说清楚!”
翟影月没回头,只是微微摆了摆手,像个幽灵似的飘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房间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。
经纪人转过身,满脸尴尬地看向尤鱼和莫问天,讪笑道:“那个……让两位见笑了,我就是太急了,才搞出这么个乌龙。”
莫问天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没事没事,理解,理解!”
片刻后,莫问天和经纪人终于谈妥了细节。
他满脸堆笑地比划着个“OK”的手势,显然对这次的价钱颇为满意。
经纪人也松了一口气,连声道谢:“那就多谢尤大师和莫先生了,后续的事就拜托你们了!”
莫问天拍了拍手,朝尤鱼使了个眼色:“姐,事情搞定了,咱走吧,别耽误人家休息。”
他转向经纪人和安歌,笑呵呵地说,“那我们先告辞了,有啥事随时联系啊!”
经纪人忙微笑相送:“好,两位慢走,路上小心!”
尤鱼二人没再多留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门一打开,走廊里的灯光洒进来,驱散了房间里那股压抑的气氛。两人走出房间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经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脚步声,莫问天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嘀咕:“安歌这咖位,咱要是干好了,说不定还能接更多大单!”
他搓了搓手,兴奋劲儿还没下去。
尤鱼伸了个懒腰,只长叹了一声,“哎,又要干活儿了。真累!”
两人走出酒店大堂,夕阳已经完全沉没,天色暗了下来。
酒店的镜面玻璃映出城市的霓虹灯光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